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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灼葱花的香味

??发布时间:2015-05-22 10:07:07



我又闻到浓浓的葱花香味儿了,那被热油灼焦的葱花,伴随着浆水淡淡的酸气,氤氲在记忆里,总是挥之不去。

幼年时,孱弱的身体总是受到病魔的钟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医院成了我的第二故乡。那段日子里,父亲一直守候在我身旁,从他那平添的白发以及那日渐沧桑的脸色可以读出他的累。幸好,我逐渐摆脱病魔的纠缠,渐渐康复了。

八十年代的农家大都很是拮据。我家因为我病魔的反复折腾,更是债台高筑。餐桌上的菜变得越来越单一起来,每到吃饭的时候,不谙世事的我总会皱起眉头,不愿走到餐桌边来。这个时候,不善言语的父亲总是抓一把烟叶,粗粗的卷一棒烟,狠狠地吸它几口。

一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妈妈把我从梦里叫醒,朦胧中一股油泼葱花的焦香之味扑鼻而来。在烧熟的清油中投入葱花,倒入浆水,氤氲着的淡淡的酸味勾引着我的馋虫。

“妈妈,好香的浆水面,我可以吃吗?”

“当然了,不过要等爸爸”妈妈说。

“没事的,风儿饿了快吃吧”,爸爸猛吸了一口烟,烟味和着浆水葱花的香味飘了过来。

“爸爸,你把被子收拾起来干嘛?”

“我去到咱们一个亲戚家取些钱来,爸爸借给他们好长时间了,现在风儿没有好吃的了,所以去要回来。等到下次风儿和爸爸一起吃浆水面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给咱们的风儿买好吃的和好玩的,风儿要不要呢?”

“要要要,爸爸真好”。

“不过我走了,你要听妈妈的话,把身体养的棒棒的,不然爸爸可不给你买好东西了。”

吃完了浆水面,爸爸就真地走了。每天我渴望着爸爸回来,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想和爸爸一起吃浆水面竟成了一种奢望。模糊的记得,在阔别了好长时间后,爸爸终于回家了。他没有令我失望,用很多的好东西满足了我幼稚的虚荣。不过那时的我已在上初中,对父亲的回来既感到高兴又觉得很平静,只是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和爸爸多吃几次浆水面。

五、六年的别离,使得在我记忆里父亲渐渐变得陌生。惟独留给我的是他那双龟裂如枯木般粗糙的手,当手挨着我的衣服滑过时,扑哧扑哧的声音是那么的刺耳,不过我还是喜欢被父亲抱着,那怕他抱不动我。-

可是爸爸仍然会走,一时间浆水面竟成了我们父子间离别的预言,所以对浆水面我忽然有些害怕。看着父亲的白发越来越多,我知道他的心很不舍离开我们,但生活却是那么的无奈。吃完浆水面后他会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谁能度量的出他狠心丢下妻儿的心,也只有他偷偷留下的眼泪清楚。

日复一日,时间简单的重复着,而我年龄却越来越大,从初中到高中走得也越来越远,和父亲的联系渐渐变得单调。除了他时常念叨的让我好好读书,更多的就是让我照顾好自己,还可以说他在外面很好,不要牵挂。有时候还说起家乡大山外面的世界,他描述得像梦中绚丽的景物。

不知何时,父亲的离别变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心石,沉重地压在每个亲人应该团聚的日子里。有时候,当妈妈强打着笑容来哄我开心时,她却不知道笑容下两颗孤单的心都在守候着同一个渴望。当那父亲回家的理由一次次破产之后,我便不再幼稚,把所有的思念全都湮没,拼命的学习,只希望父亲能早些回来。

也算庆幸,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如愿以偿的考上了一所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对父亲来说他已经十分满足。

等到我渐渐懂事了,才明白父亲所谓的去亲戚家要钱不过是去外地打工罢了。他骗了我的童年,也骗了他年轻时的梦。当我得知有学生资助金时,我便赌气要父亲回来。让我欣喜的是当我要离开家乡去更远的地方求学时,父亲真的回来陪我吃完了那久违的浆水面。不过可惜的是,这却成了最后一次,而与父亲车站的的挥手再见竟成了永别。

那是一个朦胧的黑夜,从家乡传来了父亲的死讯,当我匆匆赶回家时,父亲的灵柩正放在正屋。他那半张的嘴唇似乎在临走前还要说什么,也许是想见我,也许是希望我好好的走自己的人生。恍惚中又记起父亲的叮嘱:在没有爸爸的日子里,你要学会坚强,一定要走出咱们的这大山,去外面闯闯,不要学爸爸,有太多的事不能说。

就这样父亲走了,来去五十年,那么匆忙,却被岁月风干了他的身心。当医生告诉我父亲的死因是过度劳累而导致的心力衰竭时,我默默地站着,无法想象父亲在外面所受的煎熬,这些年他远没有他告诉我和母亲的那么“潇洒”。下葬前,我刻意又拉起父亲的手那布满老茧的好手,看着那龟裂的手指,硬硬地扎着我的心的最深处。那一刻,我多么盼望父亲能再陪我说说话,那怕是他那无尽的啰嗦和叮嘱,可是他太累了,再也没办法起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黄土掩埋,也许在地下他可以好好的休息,再没有了奔波的痛与伤。

就这样和父亲分开了,安排好家事,我继续着自己的求学梦。然而以后的日子里越发的空洞,唯一给人以慰藉的是,大都市里也有浆水面,虽没有家乡的可口,却成了我的最爱。

时间就那样黑夜叠加着浮躁的白昼。父亲的又一个忌日里,我和女友去一个餐馆吃饭,理所当然的要了浆水面。我咀嚼着思父的情结,一根根慢慢品尝着轻滑的面条,可旁边的女友似乎很不习惯,从她那难懂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她的“自私”,尽管她不知道我吃浆水面仅仅是为了纪念父亲。我怀揣着伤痕,看着女友跑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那种莫名的失落一下子掏空了我所有的心绪,任凭泪一滴滴扣在心头。

终于我和女友分手了,原因可能是她不习惯于我多愁善感的性格,也许她接受不了吃浆水面时的那种清淡,亦或者她的文静和漂亮本就该有太多的憧憬,而不是在我的故事里徘徊。

可能再没有了结局,因为这个陌生而又令人无法诠释的父爱引导儿子在人生道路上慢慢前行,不再迷惑;那双粗造的手早已经撑起了我人生旅程中的蓝天。

此后的日子里,我努力的尝试自己做浆水面吃,虽然仍是那葱花,仍然是清清的浆水,却总是找不到当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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